為什麼 AI 的輸出傾向平庸?
每一個語言模型都在做同一件事:預測下一個最可能出現的詞。
注意——是「最可能」,不是「最好」。
這個區別決定了一切。當模型面對「描述悲傷」的指令,它搜索訓練資料裡數百萬次出現過的悲傷描寫,然後取平均值。「淚水滑落臉龐」出現頻率最高,所以它跑出來了。「銀色月光灑落大地」出現頻率最高,所以它又跑出來了。這些表達不是錯的。它們是平均的——所有人想到的第一個答案。
好的寫作恰恰在第一個答案之外。
作家冒險。用沒人用過的比喻,把句子拆成不合語法的碎片,讓角色在該哭的時候笑。這些選擇有時失敗得很慘,但它們也是驚喜誕生的地方。AI 被訓練來給「最可能正確」的答案,不是「最可能讓人坐直身體」的答案。它的工作是安全抵達,不是帶來衝擊。
還有一層更深的問題。
AI 沒有記憶。描述「早晨的咖啡」時,它不會想起母親站在廚房磨豆子的背影,不會想起大學期末考前灌下第四杯美式的灼熱感,不會想起那個特別的早晨——咖啡涼了,因為接到一通改變一切的電話。這些個人經歷會滲透進文字的毛細孔裡,讓兩個人寫同一件事卻完全不同。AI 能模仿「個人化」的語氣,但它提取的是統計模式,不是真正活過的經歷。
所以它給出的是「普遍的早晨咖啡」。技術上正確。情感上空洞。
大仲馬方法:永遠重寫
1844 年,大仲馬(Alexandre Dumas)僱用一個叫 Auguste Maquet 的代筆作家。Maquet 根據構想寫出初稿,然後大仲馬做一件事——用自己的方式重寫每一句話。
批評者嘲笑他是「文學工廠老闆」。
他不在乎。他說:「代筆作家給骨架,血肉由大仲馬來賦予。」
Maquet 的草稿流暢、結構完整、邏輯清晰。但讀起來就是少了什麼。是大仲馬的重寫,讓《The Three Musketeers》和《The Count of Monte Cristo》成為經典。Maquet 後來試圖獨立寫作,再也沒達到同樣的高度。差別只有一個字——聲音。
對待 AI 輸出最正確的態度,跟大仲馬對待 Maquet 一模一樣:把它當原料,不是成品。
不是「修改」。是讓別人的文字啟發自己的文字。
舉個例子。請 AI 描述一個悲傷的場景,它給了這個:
她感到一陣深深的悲傷,眼淚順著臉頰流下。
標準的「最可能」悲傷描述。現在用大仲馬的方式重寫:
她把臉埋進沙發靠墊——那個還殘留著他古龍水味道的靠墊——然後發現自己根本哭不出來。
同樣是悲傷。但第二個版本有具體細節(古龍水味道的靠墊)、有意外(哭不出來)、有個性。那個「哭不出來」才是真正的悲傷——太痛了,連眼淚都無法啟動。
Writing Studio 裡有個功能很適合這個工作流程。按 Cmd+ 開啟分割視窗,左邊放 AI 給的原始輸出,右邊寫重寫版本。一邊參考框架和想法,一邊用自己的節奏重新表達。完成後左邊刪掉。它完成使命了。
強迫 AI 離開舒適區
AI 永遠給最安全的選項。除非被明確告知:我不要安全的。
一般的 prompt 長這樣:「描述一個人在等待重要電話。」AI 會寫出握手機、來回踱步、盯著螢幕這些標準動作。換個方式——「描述一個人在等待重要電話,但禁止使用任何常見的緊張表現。不要握手機、不要來回踱步、不要盯著螢幕。」
這時候有趣的事發生了。
AI 被逼到牆角,不得不去探索它平常不會碰的區域。也許那個角色開始整理書架上的灰塵。也許他反覆數窗外電線上的鳥。也許她打開冰箱,關上,再打開,再關上,完全不記得自己在找什麼。
在 AI Assistant(Cmd+Shift+A)裡,試試這個提示詞模板:
請用「非安全」的方式重寫這段描述。
具體要求:
1. 不要用任何常見的比喻或陳腔濫調
2. 給我三個版本:一個安全的、一個奇怪的、一個危險的
3. 危險版本可以挑戰讀者的預期
我會選擇其中一個作為靈感,然後用自己的方式重寫。
「三個版本」是關鍵。AI 的第一反應永遠安全,但當被要求提供「奇怪的」和「危險的」版本,它被迫在統計分佈的邊緣地帶搜索。那些版本未必完美,甚至可能荒謬——但荒謬裡藏著靈感。它讓寫作者看見第一選項之外的風景。
讓 AI 認識你的聲音
模仿需要樣本。說「用我的風格寫」跟說「用好的風格寫」一樣毫無意義——AI 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給它一段真正滿意的文字,情況完全不同。
Writing Studio 的檔案系統讓這件事變得極度實用。在 File Tree 裡建一個檔案,叫「風格樣本」,把自己寫過最滿意的段落收集進去。不需要多,三到五段就夠。那些最能代表個人聲音的段落——節奏對、意象準、讀起來像自己說的話。
需要 AI 幫忙時,打開 AI Assistant,用 @ 引用這個檔案:
@風格樣本
這是我的寫作風格。請分析這些段落的特點,然後用類似的風格幫我改寫以下內容:
[貼上需要改寫的段落]
更進階的做法是反過來——讓 AI 先分析風格本身。選取樣本文字,問它:
請分析這段文字的寫作特點:
- 句子長度和結構
- 標點符號的使用習慣
- 偏好的意象和比喻類型
- 敘事節奏
然後用這些特點幫我改寫以下段落。
AI 的模仿永遠不完美。最多只能接近。但「接近」已經比「毫無參考」好太多了。而且這個過程有個意外收穫——AI 分析風格時說出的那些特徵描述,往往能幫助作者第一次清楚看見自己的寫作習慣。原來我偏好短句收尾。原來我喜歡用食物當比喻。原來我的節奏是長—長—短。
這些發現本身就有價值。
AI 是診斷師,不是醫生
換一種使用方式。不要讓 AI 寫,讓它看。
選取一段自己寫的文字,在 AI Assistant 裡問具體的問題:「這段描述哪裡太籠統了?」「這個對話哪裡不像這個角色會說的?」「這個場景的節奏哪裡拖了?」
然後自己修。
這樣做的好處很根本——聲音完全是自己的,但借用了 AI 的分析能力。AI 指出「第二句太長,打斷節奏」或「這裡是告訴而不是展示」,這些是有價值的診斷。怎麼開刀,由作者決定。
在 Writing Studio 裡,這個流程特別順。選取文字,Cmd+Shift+A 呼叫 AI Assistant,讓它分析問題,然後直接在編輯器裡改。不用切換視窗,不用複製貼上,思路不會斷。
改之前按一下 Cmd+Shift+G,建立一個 Snapshot。萬一改得不滿意,隨時回到之前的版本。這個安全網讓人敢大刀闊斧地改——不用小心翼翼,不用怕改壞。
結構歸 AI,細節歸人
最後一種分工方式,也是最實用的一種。
AI 擅長什麼?建立框架、確保邏輯連貫、列出可能的選項。人擅長什麼?獨特的觀察、個人化的細節、意想不到的比喻、情感的真實質地。把兩者的長處拼在一起,就是最高效的合作模式。
寫一場吵架戲。告訴 AI:「幫我建立這個吵架場景的框架——誰先開口、情緒怎麼升級、怎麼收尾。但不要寫具體的對話。」AI 給骨架,對話由人來填。那些只有這兩個角色之間才會說出口的話,那些帶著舊傷和暗語的台詞——這些東西 AI 寫不出來。
設計一個房間也一樣。「這個房間需要什麼物品來反映角色的個性?給我選項。」AI 列清單,人從中挑選,然後加入那些只有自己知道的細節——書架上那本被翻爛的書不是名著,是一本過期的旅遊雜誌,翻到第 47 頁有個被圈起來的民宿地址。
Writing Studio 的 File Tree 很適合這種工作方式。建專門的筆記檔存放 AI 生成的框架和選項,然後在主要章節檔案裡用分割視窗一邊參考一邊寫。完成之後那些框架筆記不用刪——用 Version Control 保留它們。日後回頭看自己怎麼從一個骨架發展出一個完整場景,本身就是一種學習。
實戰:把平庸改寫成獨特
來做一個完整的練習。
請 AI 描述「一個人回到童年的房子」,它大概會給出這樣的東西:
當他推開那扇熟悉的門,童年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這裡的一切看起來都變小了——曾經高聳的樓梯現在只是普通的高度,曾經寬敞的客廳現在顯得有些擁擠。陽光透過窗戶灑落,塵埃在光線中漂浮。他感到一陣淡淡的憂傷。
拆解一下哪裡太安全。「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陳腔濫調,每個人都用過。「一切看起來都變小了」——每個成年人回老家的標準觀察。「塵埃在光線中漂浮」——影視作品裡用了幾千次。「一陣淡淡的憂傷」——告訴讀者情緒,而不是讓讀者自己感受到。
現在問一個不同的問題:回到老家,真正注意到的是什麼?不是「一切變小了」這種概括。是某個非常具體的、只有自己會注意到的東西。
重寫:
門把手的高度不對。他記得以前要伸手夠它,現在它在他的腰際。牆上還留著那條線——十歲、十一歲、十二歲——他母親用鉛筆標記他身高的地方。線條停在十二歲那年。那年他父親離開,他們搬走了。他發現自己在想一個奇怪的問題:那之後他又長了多少?
具體細節取代了概括(門把手的高度,不是「一切變小了」)。個人歷史取代了普遍經驗(母親的鉛筆線,父親的離開)。一個奇怪的問題取代了「一陣淡淡的憂傷」。讀者不需要被告知他很傷心——那條停在十二歲的線已經說完了一切。
這就是從平庸到獨特的過程。不是魔法,是紀律。每次拿到 AI 的輸出,問自己:哪裡太安全了?哪裡可以用只有我知道的細節取代?
大仲馬曾被問過一個尖銳的問題:「為什麼不讓代筆作家直接寫完,自己只掛個名?」
他的回答只有一句:「因為那就不是我的書了。讀者買的不是故事——故事到處都有。讀者買的是我說故事的方式。」
一百八十年後,這句話比任何時候都更準確。
AI 給得出骨架。流暢的、正確的、完整的骨架。但骨架不是書。讓骨架長出血肉的,是只有這個作者會注意到的細節,只有這個作者會選擇的比喻,只有這個作者會想到的轉折。
AI 是這個時代的 Maquet——勤奮、便宜、永遠待命。但它取代不了坐在那裡、用自己的方式重寫每一句話的那個人。
這不是負擔。這是特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