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成品無法自證出自人手,評審與平台只能退向「過程」:調閱草稿、比對時間戳、查核寫作習慣,或要求作者簽署聲明。但過程紀錄既能被腳本偽造,也無法換算成靈魂的純度;真正剩下的不是客觀的技術判定,而是作者與委託方之間脆弱的契約信任。
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小說組在 2026 年 6 月 27 日的決審會議產生名次後,陷入一場罕見的僵局。
主辦單位接獲具名檢舉,指某篇原本高票列為首獎的作品,可能使用了可自行設定參數、餵入資訊、以文學獎為標的設計的 AI 模型。主辦方聯繫作者,對方否認,只承認用 AI 改過錯字。評審在 7 月 1 日與 2 日連續加開兩次會議商議。評審林俊頴在會上留下這樣一句話:
沒有真憑實據,只能自由心證,亦無法輕易將AI協作判定為抄襲,應算做「高明的代筆」。
另一位評審顧玉玲則指出,作者的說明只剩下改錯字的自白,稍嫌避重就輕。評審團最終重新投票,首獎換了人。這場風波揭開了一個讓文學界深感棘手的現實:文字風格本身一旦失去防偽能力,所有的審查標準,都在一夕之間被迫往後撤退。
退到哪裡?退到作品背後看不見的房間,退到作者的硬碟、草稿紙、打字習慣,甚至是創作者的病歷。
自動偵測的幻滅
許多機構最先寄予厚望的,是自動化偵測軟體。
那是一場短暫的技術幻覺。OpenAI 的 AI Text Classifier 在 2023 年 7 月便宣告下架,官方坦承理由是準確率太低:它只正確辨識出 26% 的 AI 文本,同時把 9% 的人類文本誤判成機器產出。
誤判從來不是隨機分布。2023 年發表在《Patterns》期刊的研究發現,超過一半非母語者的托福作文被 GPT 偵測器判成機器生成;相較之下,美國八年級本土學生的作文幾乎零誤判。范德堡大學隨後在 2023 年 8 月全面停用 Turnitin 的 AI 偵測功能,主因就是無法承受偽陽性帶來的信任崩塌。
在出版市場端,這種不可靠的技術直接摧毀了商業合約。2026 年夏天,作家 Jerry Falade 原本談成的七位數美元小說書約宣告告吹,該書原已由 Macmillan 旗下的 Minotaur 買下美國版權。經紀人 Sandy Hodgman 表示,她與代理公司無法再向出版社證實這本小說完全出自人手。Falade 抗議業界未經授權把他的原稿丟進偵測工具;他能拿出的自清材料,只有兩則 2021 年前研究所教授稱讚其文筆的簡訊。
在天平另一側,H.M. Wolfe 的小說《Daggermouth》被 Stony Brook 大學的研究團隊以偵測器掃描 1.4 萬本 Kindle 電子書時測出 60% 的疑似機率。Wolfe 透過律師駁斥這項指控完全不實,直指該技術在業界出了名地不可靠。出版社選擇力挺,這本書後來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榜第 1 名。
兩起事件擺在一起,勾勒出極其殘酷的現實:偵測報告本身毫無公信力,它能否毀掉一個作家,全看經紀人或出版社選擇相信誰。
作家失去了以文本自我證明的特權。
審查線全面後撤
當文本質地無法充當證據,評審只能向創作者索討創作過程。
作家張娟芬在《鏡報》專欄談及台積電文學獎風波時主張,辦法裡應該寫明主辦單位會打電話詢問創作過程,作者要負某種程度的舉證責任。評審王盛弘則建議下一屆應明文禁止使用 AI,或要求簽聲明書揭露有無與協作程度。台中文學獎則在簡章明定禁止用 AI 投稿;文化局長陳佳君受訪時表示,若遇疑義,「會請參選者提供創作的原稿與創作心路歷程的說明」。
這是一種防禦性的行政轉向。文學獎過去評的是端上桌的菜餚,如今評審被推到廚房門口,要求調閱備料監視器。
這種要求並非毫無國際先例。2026 年的 Commonwealth 短篇小說獎上演過類似戲碼。作家 Vauhini Vara 替《The Atlantic》把歷屆區域得獎作丟進偵測器,四篇被標為疑似 AI 生成。基金會隨即介入調查,在審閱作者提供的工作草稿、帶有時間戳記的文件與筆記之後,於 6 月 22 日公告確認作品未使用 AI,並在 6 月 30 日將總獎頒給被點名的 Jamir Nazir。
Nazir 能夠自清,仰賴於他極為特殊的創作方式。因為糖尿病與癌症治療造成的神經病變,他難以坐在椅子上使用鍵盤,只能對著 Android 手機口述,再在手機上逐字修改。《Slate》書評人 Laura Miller 讀完訪談後仍持保留態度,認為他在打健康與身分牌,把批評轉移成同情。
即使拿得出過程紀錄,懷疑的眼光也不會輕易熄滅。更何況,過程紀錄本身正在變得容易偽造。市面上已經買得到模擬逐鍵打字、替文件自動製造修訂紀錄的瀏覽器擴充功能。Plagiarism Today 在 2025 年 11 月實測:用生成式 AI 產出文字,再經由 Grammarly 的「Humanize」改寫,Grammarly 的作者身分報告竟顯示「75% Typed by a Human」。
如果連草稿演變的痕跡都能在幾分鐘內靠軟體製造出來,「心路歷程的說明」究竟能抵擋什麼?
很多時候,它只能過濾掉粗心的作弊者。在中國的連載平台上,番茄小說的金番作者「愛哭的小十七」在其長篇《萬古第一廢材》第 4106 章裡,堂而皇之地留下「……基於此結局進行續寫」的提示詞。這種破綻純粹源於複製貼上時的疲勞,並不是審核機制的高明。
填表時代的合約秩序
如果文學獎仰賴評審團的道德直覺,商業平台則早已走向了官僚化管理。
多數創作者面臨的並非歐盟法規的重罰。歐盟的《人工智慧法案》第 50 條第 2 項雖對合成文字設立標記規範,但規範對象是模型提供者;第 4 項要求使用者揭露的範圍極窄,僅限於為告知公眾公共利益事務而發布的文字,經過人工審閱且有人承擔責任還可豁免,小說根本不在射程範圍內。
真正能直接約束創作者的,是平台的私人契約。
日本的「小説家になろう」在 2026 年 6 月啟動了四級申報機制:直接使用、間接利用、補助的利用以及不使用。未在 9 月 1 日前完成設定的作品,系統直接鎖死修改簡介、標題與發布新章節的權限。カクヨム則劃分了本文利用達五成以上、未滿五成與補助利用三種標籤,規定參加官方比賽時必須標註。晉江文學城在試行辦法中劃出紅線:允許找錯字、角色名與粗綱,嚴禁由機器直接產出細綱或敘事級文字。
這些條款在實務上製造了龐大的行政負擔。創作者每寫完幾千字,就得在後台扮演自己的法務專員,回想剛才鍵入的段落裡,有沒有哪一句修飾沾染了工具的提議。
當平台將舉證責任丟給個人,創作群體的焦慮便會轉化為彼此告發。韓國的網路小說圈近年出現極端的讀者反彈,只要文風略有僵硬,評論區便會湧入大量一星評價,逼得作品分數崩盤、中斷連載,作者極難自證。
但在另一端,邊界卻顯得模糊。日本星新一賞一向允許 AI 參賽,第 13 回一般部門的得獎作中,四部有三部使用了 AI,評審甚至直言完全無法區分人手與機器的差異。九段理江在 2024 年以《東京都同情塔》獲芥川賞,主動提及書中約 5% 文字直接來自生成式 AI,她後來向媒體補充那只是書中 AI 角色的回答;到了 2025 年,她在雜誌刊登一篇約 95% 由 AI 生成的短篇,連同五天份的完整提示詞一併公開。
有人因為兩則簡訊丟了七位數合約,有人交出草稿保住首獎,有人公開展示生成指令卻安然無恙。這不是一套擁有內在邏輯的體系,全憑各家主辦方自行裁量。
曾被鐘錶羞辱的人
回看歷史,要求作家記錄自己的產出速度與習慣,並不是這兩年才發明的處境。
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小說家 Anthony Trollope 在其身後出版的自傳中,留下過一段極其詳盡的自我揭露。他寫作時把錶放在面前,要求自己每十五分鐘寫出 250 字。他每天寫三個小時,前半小時用來讀前一天的稿子,換算下來每天產出約兩千五百字。
他甚至為每一部進行中的小說備妥以週分格的日誌,記錄每天寫了幾頁,平均一週 40 頁,最少 20 頁,最多寫到 112 頁。他在自傳裡寫道:
a week passed with an insufficient number of pages has been a blister to my eye, and a month so disgraced would have been a sorrow to my heart.
這份嚴苛的紀錄是他與自己怠惰博弈的武器。然而,當這本自傳在他死後的 1883 年出版,這份詳盡的工作日誌卻害了他。後一代的作家與評論者讀到他對著錶寫作,認定他重量不重質、缺乏想像力,把寫小說當成一門工業,其文學聲譽隨之大幅下滑。
數十年後,海明威在哈瓦那郊外家中的牆邊,把紙箱側面拆下來的大圖表立在羚羊標本鼻子底下,上面記著每天寫了多少字:450、575、462、1250,再掉回 512。數字特別高的日子,是他多寫一點好讓自己隔天去灣流釣魚時不必內疚。他在接受《Paris Review》訪談時說記這個是「so as not to kid myself」;同一篇訪談裡,他說《戰地春夢》的最後一頁改了 39 次,卡住的原因是「Getting the words right.」。
過去的作家給自己計時、畫表格,是為了不欺騙自己。
然而,當產出節奏被外界拿來當作鑑別純度的尺度時,歷史往往充滿著難堪的反例。杜斯妥也夫斯基在 1866 年 10 月面臨嚴苛出版合約,若在 11 月 1 日前交不出來,往後九年的作品出版權全歸出版商 Stellovsky。他雇了速記員 Anna Snitkina 每天口述數小時,26 天內完成了《賭徒》,兩人隔年結婚。凱魯亞克在紐約公寓裡花三週把整部《在路上》初稿打在接起來約 120 呎長的紙卷上,大幅刪修後於 1957 年出版。
如果把杜斯妥也夫斯基或凱魯亞克的產出曲線丟給今天的競賽評審或平台稽核,兩人都可能被列入重點調查名單。三天寫五十萬字在物理算術上近乎神話,那需要連續七十二小時不吃不睡且每分鐘輸入將近 116 個字;但一個月交出一整部小說,在文學史上卻曾被走投無路或全神貫注的人實踐過。
工時長短不能推導出作品好壞,草稿厚度也無法等同於靈魂的深度。但當信任瓦解時,審查者又不由自主地退回到了鐘錶與表格前面。
留在工作室裡的痕跡
面對四方湧來的申報表,作者究竟能留下什麼?
在工具設計上,這條界線必須劃得極其克制。長篇寫作工具 Slima 寫作工作室提供了一種做法:在寫作當下記錄創作歷程,記下這本書寫了多久、中間動筆幾天、最長連續寫作天數、寫作日平均淨增字數與慣用寫作時段,並將文字進到稿件的物理通道分開統計——Slima AI 寫入、貼上與匯入字數各自獨立,找 AI 討論只記錄次數,未量測到的時段標註為「無從得知」;打字字數在介面上明確標示為扣除已量測通道後的推導值,而非直接量測值。這份歷程報告免費且可列印,附有一張對照小説家になろう、カクヨム與 Amazon KDP 申報題目的對照表與查驗網址;Starter 方案起可分享不含內文的公開歷程頁,Pro 方案則提供以 SHA-256 雜湊鏈錨定、伺服器產生時間戳的凍結存證證書。這種做法的重點在於提供作者填寫申報時的事實依據,它不做真偽判定,不提供人機比例,更無法充當排除一切輔助的證明。
寫作軟體能記下通道與時間的流動,卻永遠無法替坐在鍵盤前的那顆大腦完成公證。
創作者如今面對著奇異的日常:你在長篇的迷宮裡跋涉了數個月,好不容易處理完角色的背叛與和解、調順了每一句對白的情感起伏,而在按下送出鍵之前,你得先打開後台,像一個被突擊檢查的庫存管理員,向審核者出示你這一路走來的行車紀錄器。
這不是創作的終局,卻是當下所有寫作者不得不坐進去的房間。評審與讀者依然站在門外,反覆確認那個誰也無法單憑字句回答的問題:這部作品,到底是不是你寫的?
